萌芽的季節

  • 播出時間: 2019-04-26 08:15
  • 主講陳芳明
陳芳明兒子誕生,岳母特地來美予以協助。
黨外刊物《夏潮》對陳芳明的文學研究有很大衝擊。

        1976年12月我的兒子出生,那大概是我生命中重要的轉捩點,在成為人父之前,做任何事情只要對自己及妻子負責就好,但兒子出生後責任加重,也改變了我對生命的看法。

        1976那一年,台灣有很多事情發生,遠離歷史現場不免遺憾自己的缺席。1970年開始,台灣就有所謂的黨外運動,之後又有鄉土文學運動,我1974年出國時,黨外運動已頗具規模,記得我出國前,當時主編《大學雜誌》的張俊宏,請我幫忙編輯《大學雜誌》的文藝欄,那時候真的很害怕,覺得他們是反政府或是批評政府的,因此,我就找了理由婉拒。這是我第一次在蓬勃發展的黨外運動中缺席。

        1976年不只黨外運動有了規模,鄉土文學也開始展開,我後來寫《台灣新文學史》時,回頭詮釋這段時期有兩個運動,一個是政治上的黨外運動,一個是文學上的鄉土文學運動。這兩個運動的出現,也顯示台灣社會正在轉向。如果還記得1970年台灣發生的第一次保釣運動,因為釣魚台是我們的土地,但美國不想把太多的軍力放在亞洲,就與日本簽訂「安保條約」,把東海與太平洋巡防任務交給日本自衛隊,結果美國把釣魚台也劃進日本巡防範圍,這就是保釣運動的緣起。

1971年台灣被迫退出聯合國,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森與中共總理周恩來在上海簽訂「上海公報」,裡面載明兩岸中國承認台灣是屬於中國一部分。在台灣聽到這些當然很震撼,我是很怕事的人,所以就沒有參加黨外運動。從保釣運動、退出聯合國到「上海公報」,我才知道台灣再也無法代表中國了。這些在海外看得很清楚,但我在台灣卻缺席了。

1976年黨外運動已經相當有組織,那一年我訂了《夏潮》雜誌,這本雜誌是由陳映真主編,他是我念研究所時相當崇拜的一位作家。他在監獄時,我還曾經讀過非常厚的一本《陳映真選集》,是在香港出版的,因為他當時坐牢所以台灣不能出版。我記得我曾經投稿兩首詩,刊登在《夏潮》雜誌。這本雜誌給我的震撼是我曾經在裡面讀到一篇文章〈賴和是誰? 〉,我自己也問自己「賴和是誰?」,後來才知道他是「台灣新文學之父」,必須要在離台灣那麼遠的海外,我才知道台灣有位作家叫賴和。所以1976年台灣黨外運動蓬勃發展,而我的台灣文學知識也獲得啟蒙。

1977年是相當關鍵的一年,這一年發生了鄉土文學論戰,也發生了「中壢事件」,我十分驚訝台灣的選民居然把桃園的一間派出所燒掉,因為當時開票許信良一路領先,卻突然不開票了,大家都知道,只要國民黨不開票就是要開始「做票」,這激怒了桃園老百姓,憤而燒毀派出所,而這就是「中壢事件」。不管是鄉土文學論戰或是「中壢事件」,我發現我不能再置身事外,我不只要開始關心鄉土文學的發展,也要關心台灣黨外運動的發展。所以1976年我成為一位父親,又看到台灣發生了那麼多事情,我才知道,無論我走得多遠,台灣的命運還是與我息息相關。

那時我已經在「東亞圖書館」打工,打工時突然有一位溫文儒雅的中年人跟我打招呼,他自我介紹是澎湖人,名字叫鄭紹良。這個人實在是很善良,他說怕我以後覺得被他欺騙,所以必須告訴我,他原本是華大學生,後來休學去擔任台獨聯盟的主席,我當時也嚇了一跳,如此溫文儒雅之人怎麼會去當台獨聯盟主席。不過,我回他說我不擔心,我們可以往來。後來我才知道,他這樣一位機械系博士生,居然對日本文學那麼熟,他常介紹我讀日本文學,我會知道日本有名的詩人北原白秋,就是他介紹的,還有松本清張的推理小說改編成電影,也是他帶我去看的,鄭紹良後來回澎湖選立委我也曾經幫過他忙,不過這些都是後來的事。這些都是別人看不見的生命中的變化。

1976年兒子誕生前,西雅圖就提早下雪了,我們幾位朋友相約去加拿大,我沒有想到中華民國護照加拿大居然不承認,可是與我同車的菲律賓、韓國、日本人,他們拿著護照就通過了,只有我被留置在海關門口,我很惆悵也不知該如何,看著外頭大雪紛飛,感覺自己大概是全世界唯一被遺棄的人。後來加拿大移民官詢問我與其他人的關係,我說我們都是華大的同學,當時中華民國與加拿大斷交不久,他看了我的華大學生證,並且要我填了另外一張單子,然後才蓋章放我通行。當時給我的震撼是中華民國護照竟然輸給美國大學的學生證,也是我第一次有家國的失落感。我後來寫了一首詩〈在美加邊境遇雪〉就是描述當時的心境。

我也必須感謝我的父母,他們知道我離開那麼久,就在1976年冬天前跑到西雅圖看我,我不好意思跟他們提二二八事件,可是有一天我看到父親坐在宿舍後面,看到他蒼老的背影,我就問父親二二八事件,他就叫我不要談這件事,可是隔天他突然告訴我,二二八事件時他也曾經被警察帶走。當時我家住在高雄三民區三民國小對面,是跟人租的房子,我父親被帶到高雄火車站下跪,過了兩天才回來,回來時身上的手錶、西裝和皮鞋都被士兵拿走,等於穿著內衣褲回家。第一次我們父子有那麼交心的對談,我才知道我必須更瞭解台灣發生了什麼,而這也是我長期在海外所追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