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窟事件

  • 播出時間: 2019-04-25 08:15
  • 主講陳銘城
鹿窟事件紀念碑(台灣游藝提供)
鹿窟事件受難者李石城所著之回憶錄

        228事件之後,有不少參與的人不滿國民黨,甚至有更多人認同共產主義,像是老家在鳳山的陳本江、王忠賢等人,他們認識一位鹿窟當地人陳春慶,逃亡到台灣北部汐止、石碇、南港交界的鹿窟山區躲藏,號稱是「基地」,但根本沒幾把槍,那裡居住的很多是台陽煤礦的礦工,鹿窟事件在白色恐怖年代是最大的一個案件,被形容為「全村」叛亂,也是白色恐怖被誇大的一個案件。

因為保密局在蔣介石面前誇大鹿窟事件是全村叛亂,以領取更多辦案獎金,1952年11月28日晚上,保密局軍警近萬人包圍南港、汐止、石碇山區,展開全村大逮捕,當天清晨,許多在台陽煤礦工作的居民,在上班途中被一一盤查後逮捕。保密局先逮捕汪枝,令其投誠後協助辨識有那些村民有蓋手印加入地下組織(地下黨)。因為當時村裡來了一批陌生人,經常秘密集會,為避免洩密,只要認識他們的村民,就會被以半威脅、半強迫的方式,要求他們加入組織,使得許多村民莫名其妙成為共產黨成員。

        其中有些家庭的父子、兄弟都被抓,有的被判死刑,也有人被判5-10年無期徒刑,80%被抓的人不認識字,有人反而在坐牢時學看書、識字,甚至從不識字到可以寫回憶錄,這些人的遭遇都相當悲慘,其中有位受難者李石城,當時才17歲,國民學校畢業後沒有繼續念書,而去幫人看牛(當牧童)。他17歲被抓時因未成年,無法送軍法審判,就將他關到18歲再判他坐牢,他因為年紀輕,記憶特別清楚,後來也出了回憶錄。

        我還認得一位陳久雄,他當時只是小學五年級生,被人用萬金油利誘當「紅小鬼」,也就是幫忙「把風」,只要有不認識的人從山下上來,就向他們通風報信,以利他們躲藏。而這樣從10歲到14-15歲的未成年少男、少女,全部被保密局進行思想感化後,分派去做廉價童工。女孩子就被派去軍官家中幫傭,男孩子就幫忙跑腿或是監視他們想要監視的人,譬如:孫立人、白崇禧等人。這也是另外一批受難者。

        受難者當中,鹿窟村長陳啟旺和他的兒子陳田其雙雙被判死刑槍斃,女兒陳銀被鹿窟基地領導人陳本江看上,與他同居生子。但鹿窟基地被破獲之後,幾個主要負責人、知識分子,對國民黨而言有政治宣傳價值,反而都沒被判刑,只要供出人脈關係後就可獲得自新,反而是這些不認識字,被他們吸收的無辜鹿窟居民,有20多位被槍斃,相當冤枉與可憐。

        1994年時,我們去鹿窟採訪一位當年已經71歲的受難者陳皆得,與我們同行的還有當時的保密局偵防組長谷正文(已80多歲),陳皆得一看到谷正文就拿起拐仗要打他。他當時被判12年,他同母異父的弟弟廖有慶因為挖礦中毒,變成植物人,他的父親廖河被刑求得不成人形,特務怕出人命,放他回家,回家後不久,廖河就上吊自殺,家裡只剩下一位老阿嬤與兩眼全瞎的母親,後來陳皆得花了10年的時間寫回憶錄。

        保密局發現鹿窟的一些未成年小孩,居然不會唱中華民國國歌,只會唱這些在鹿窟基地打游擊的人教他們的中共國歌和國際歌,因此,晚上就在鹿窟禪寺(後來改為光明寺)給他們洗腦、上政治課,還編了一首歌“提起陳啟旺(村長),兩眼淚汪汪,好好村長你不當,偏要村民入共黨,村民不了解,全部上了當”。每天上課都要唱這首歌。

鹿窟案裡有19位未成年的少年、少女,表面上說是感訓,其實是當廉價童工,女孩子就到家裡幫忙煮飯、打掃,男孩子就幫忙跑腿、倒茶。其中,有一位鹿窟公認的美少女王茶,被副指揮官夏重光看上,派去他家幫傭,後來成為他的太太。台權會當時的會長邱晃泉協助這些少男、少女申請賠償,但是因為他們沒被判刑,如果沒有保密局的官員出面作證,他們很難申請到冤獄賠償。結果在谷正文出席作證後,他們得到每天四千元的賠償。而死刑及被判刑的受難者,也申請到補償金。

除了共產黨員之外,還有一個嚴重威脅到他們生命的問題是矽肺病,因為這些礦工長期吸入髒空氣而罹患矽肺病,導致肺活量不足。這些人雖然有得到礦工職業傷害的補助款,但往往領不到三、四年就因為呼吸不過來而痛苦死亡,就像吳念真的電影「多桑」,最後就是因為呼吸不上來而從醫院的窗戶跳樓自殺。

矽肺病令他們吸不到空氣而痛苦死亡,跟逃到鹿窟的這些共產黨地下黨員一樣,都是外來的入侵者,同樣害鹿窟居民失去性命。

        詩人曹開被抓的時候還在台中師範唸書,他與同在台中師範的老師李奕定以及堂哥曹乙集一起被捕,他們被指控牽涉到中共地下學委會組織。

曹開是1929年出生,彰化縣員林市人,他被判刑十年,主要都在火燒島(綠島)坐牢,他用寫詩來打發每日除了勞動改造之外的時間,也用寫詩來記憶他在綠島的日子,然而他在綠島寫的詩,雖然都偷偷藏起來,但還是在查房時被沒收,後來只能出獄後,憑著記憶把當時所寫的詩,一首一首默寫出來。

        在這裡也分享曹開的幾首詩,曹開的獄中詩集中提到他是用「腦袋藏置筆記」,他在詩裡這樣寫:

當我被錮禁在火燒島上

我每天寫一首詩

為的是把受刑的時間

打發得別那麼難過

……

從入獄到出獄  寫了幾十年的詩

累積了好幾千首

而所唱的歌一直到今天

還沒有在詩歌中受到應得的讚美

        曹開是自學寫詩,並沒有受過正規的文學訓練,他在台中師範讀的是美術相關科系,因為在綠島所寫的詩都在查房時被沒收,所以他只能用腦袋硬記起來,出獄後再寫下來。

出獄後,為了生計,他當過沒有醫生執照的所謂「蒙古大夫」或是「郎中」。因為他很聰明,在綠島時曾經在醫務室工作過,知道感冒要吃什麼藥,或是什麼狀況要吃什麼藥。但是當蒙古大夫常會被密告,為了怕被抓,只好一直搬家。然而為了養育三、四個女兒,沈重的家計負擔,再加上政治犯出獄後,工作不好找,所以只能當蒙古大夫。

他在五十幾歲時,報名參加鹽分地帶文藝營,第一次當學員,也正式接觸到文壇一些講師,得到老師們的鼓勵。結果他獲得「鹽分地帶文藝營」新詩詩人獎第一名,他是最高齡的得獎者,但這個獎項對他是很大鼓舞,因為他是無師自通,也不知道詩寫得好不好,只是一直不停寫。

2006年我在文建會(文化部前身)工作,跑到高雄左營曹開的家中,當時曹開已經過世,曹開的太太將他所寫過的手稿全部拿出來,足足有20公分的厚度,我從中午選到傍晚,挑選出來的詩,編印成《悲.怨.火燒島 曹開詩集》。其中,人權畫家陳武鎮,提供了很多他所繪的扭曲身軀與形態的人體素描,讓這本詩集除了文字之外,在視覺上更能感動。

曹開於1997年病逝,享年69歲。他寫的詩當中,《小數點之歌》很有名,描述他們在綠島時是沒有姓名的,只能叫號碼,因此,每個人就好像小數點一樣,是多餘的,被記住的只有號碼。曹開的詩作中也有不少是數字的詩,我認為,他的詩常使用散文式的手法來述說故事,反而很感動人。譬如他為堂哥曹乙集所寫的〈開釋〉。跟曹開一起被捕的曹乙集,最後被關到發瘋、精神分裂。

當他們得到了開釋

便轉入一家瘋人院

幾個相識的伙伴

都是堅守節操的思想犯

 

據法醫診斷

老張患了精神分裂症

老李染了狂熱病

老江是夢遊者

 

當他們得到了釋放

隨即被押入精神病院

        在綠島,有不少人刑期屆滿離開時,直接被送到精神療養院,他們稱呼這些承受不了刑求、偵訊,精神病發的人叫「電波中隊」,因為他們會接受到一般人聽不到的訊號,有人會幻想自己是一隻鳥,要飛回家裡,飛回台灣。

        曹開還有一首詩也蠻感動我,是他為一些被判無期徒刑,關了三十多年的難友所寫的詩,其中坐牢最長的是李金木,其次是林書揚,他們兩位都被關超過34年。李金木的太太是在路邊擺檳榔攤,林書揚則是直到出獄後才結婚,曹開寫出了這些受難家屬的心境,〈而你始終沒有回來〉這首詩,是以妻子的口吻來寫:

當你被捕時,我剛懷孕

現在孩子的年紀廿五

已長大成人快要結婚

而你始終沒有回來,始終沒有音訊

 

幾時回來,哦,哪怕即使只有一次

讓我看見你那雙炯炯發光的眼睛

重新投入你的胸懷

這樣可甜蜜地重溫你的溫情一番

 

你可記得嗎?那是午夜他們突然闖進來

當我們擁抱熱吻,濃情似火

強把我們拆散,把你押上囚車

從此我們就分離,從此你就失蹤

….

如今歲暮,台灣已感到微寒

許多家庭都在圍爐聚餐

全家合歡喜氣洋洋

而你始終沒有回來,一直沒有音信

        曹開的獄中詩,是將他看到、聽到的故事,寫進詩裡。他的詩不是很標準的詩,就是以述說的方式,把許多我們不知道的故事,透過文字讓大家瞭解。我再分享一首詩,裡面述說的是一位老政治犯,他被關了二十多年,最後選擇在除夕夜上吊自殺。

從前有個老政治犯

坐牢坐得頭暈背駝

一生坐了二十多年的牢

卻不知道是為什麼罪

 

這天又是除夕

一個年轉眼過

老思想犯開始悒悶

卻不知道是為什麼

 

他惱恨漫長的無期徒刑

和那獄史的虐待

他撕裂棉被

卻不知道是為什麼

 

他用撕破的棉布,打造繩索

纏繞他的脖頸

把自己吊掛在鐵欄上

卻不知道是為什麼

 

清早點名號令響起

他已失去知覺

老思想犯早已死去

沒人知道是為什麼

        曹開不只寫自己,也把難友的遭遇寫出來。我想,透過他的詩,更能讓大家理解與進入那樣的情境。